西溪汤汤,舟楫往来不息。在南安市西部、晋江支流西溪北岸,黄甲村静立于此。村落东接辉煌村,西毗大宇村,南隔西溪遥对大泳,北倚蕉坑;漳泉肖铁路穿境而过,东距南安市区10公里,西至大宇车站不足2公里。全村幅员约5平方公里,坐落于西溪中游北岸的丘陵谷地之间,村委会驻地于黄甲路中心点,下辖岭头、新茂、花园、畲内、大泳头、东紫尾、西紫尾、圳下等自然村,共15个村民小组,聚居王、陈、傅三姓,现常住人口5000余人。

黄甲村留存着一段值得铭记的人居变迁往事:黄甲花园小区。它是漳泉肖铁路建设催生的安置片区,亦是改革开放之后仑苍镇首个统一规划营建的住宅小区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铁路线横穿黄甲腹地,沿线民居纳入征地拆迁范围。为妥善安顿征迁乡亲,黄甲花园于1993年动工兴建,1994至1995年分批交付入住。在此之前,仑苍乡民大多依溪傍田分散而居,古厝平房错落散布,并无连片规整的小区形态。从西溪古埠传统厝落聚居,转向统一排布、成排连片的新式居住区,黄甲花园,掀开了仑苍城镇化人居建设的崭新一页。
溪山环抱,溪风浸润,这片黄甲热土,既珍藏着古渡帆影悠悠的水运记忆,也镌刻着仑苍水暖供销大军敢拼善闯的创业传奇。
村名由来与沿革
黄甲村地名溯源,流传两种说法。其一见于官方记载:村内古寺供奉一尊身披黄甲的武神,村名由此得来;其二是乡里代代口传的版本 —— 古地名原作 “洋甲”。老书记王金途回忆,民间相传太平天国年间,乡里征募乡勇,兵丁统一身着黄马甲;再加本地王氏古时造像,佛像披帛常以黄色为主,久而久之,“洋甲” 渐渐演化为今日的 “黄甲”。
回溯行政沿革,元、明、清三代,此地分属二十六都;民国时期设立黄甲保。1958年,黄甲与辉煌、后垵等地同划入工农大队,1959年并入大宇大队。1965年,黄甲独立设立大队,隶属于大宇乡;1984年设立仑苍乡黄甲村民委员会,1985年,仑苍撤乡设镇,定名仑苍镇黄甲村委会,建制名称沿用至今。
黄甲耕地资源稀缺,全村仅有耕地638亩、山地2185亩,山间广植龙眼,农田主栽水稻、花生、甘薯。西溪汛期水患频发,古时大水常漫至如今的龟涛垅和紫美垅,农耕先天条件受限。恰恰是这份地少、洪涝频仍的生存困境,催生出黄甲人世世代代向外谋生的传统,孕育出陶瓷烧造、砖瓦匠作、西溪航运三大本土传统行当。

大泳王氏三百年衍脉
据龙泳王氏家庙管委会会长王延普介绍,黄甲是仑苍王氏重要聚居地。这支王氏源自贵峰,属贵峰王氏二房,先祖明代先迁居大泳,而后分衍黄甲、辉煌两大村落;园美虎窟窿、大宇西坪、后垵退井林等角落族人,同样归大泳王氏家庙统辖。王氏族人自贵峰迁徙至此开基立业,迄今已有三百余年,海内外族人总计两万余人;黄甲及周边现居王氏一万四千多人,支脉向外播迁安溪西门一带及厦门、福清,海外宗亲散落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印尼等地。

仑苍王氏共建大泳王氏家庙,原称龙泳王氏管委会,匾额由王光英先生题写。古时王氏族人赖以谋生的主业,正是黄甲三大传统行当之中的陶瓷、砖瓦烧制,造瓦、烧缸、制瓮,产品供给闽南各处乡落。
解放前,黄甲砖瓦匠的手艺远近闻名,溪北、西溪、东溪直至洪濑一带,民间建房所用瓦片,大多出自黄甲瓦窑。窑火绵延千载,具体肇始年月已难以考证。因人多地薄,黄甲子弟十二三岁便外出闯荡,学打铁、钉铜、补锅,习得一门手艺奔走四方,成为代代相传的生存路径。
西溪 "海军司令部":黄甲航运社
谈及黄甲过往,就绕不开当年名震西溪的黄甲航运社,老一辈乡人风趣地唤作西溪的 “海军司令部”。在公路尚未普及的年代,西溪便是连通南安、安溪、泉州最重要的水上通道。航运社鼎盛之时,仅黄甲本村就拥有木船67艘,叠加莲塘、仑苍籍船只,合计八九十艘舟楫,西溪之上帆樯林立,舟来楫往。
这支船队承担着西溪全流域的物资转运:将安溪出产的陶瓷、杉木、山货百货运往泉州府城,再把泉州的日用货品溯流而上,送往湖头、安溪山区。有一桩广为流传的旧事:清代李光地营建湖头府邸所用巨型石料,便是由黄甲船队承运,巨石体量庞大,一船一次仅能载运一块,抵岸之后全凭人力抬运。1958年美林南安大桥动工,黄甲船队承担建材输送任务,船只同时充当浮渡,方便两岸百姓通行,一块块石材,借着溪上木舟,垒起最早的石砌美林大桥。泉州糖厂生产所需原料物资,也高度依托黄甲船队经由南渠、北渠转运,是当年糖厂稳产运转不可或缺的水上运力。
黄甲渡,是西溪沿线有据可考的早期古渡之一。大宇、辉煌一带的渡头,都是后续才增设,早年不少大宇村民往来溪南溪北,都取道黄甲渡。渡口自解放前便开始营运,一直延续至1987年园美大桥(仑苍大桥)通车,方才正式撤渡。黄甲船工熟稔西溪水性,是整条溪公认技艺精湛的驾船好手。每逢汛期洪水暴涨,别处渡口尽数停航,唯有黄甲渡仍可通航;渡船核定载客四十人,时常载至四十五人,自建渡以来,从未发生翻船倾覆的事故。


除随叫随到的载客渡船,黄甲还开辟 “日渡班船”,如同西溪之上流动的水上公交,固定班次往返,由大宇驶向溪美,清晨启行、午后返航,便利乡民赶集通商。溪北溪南婚嫁迎娶,新娘渡溪之时,都要提前预约大船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时任省委书记项南赴仑苍考察企业,体察民情,陆路通行不便,便是搭乘黄甲渡船,自南安沿西溪水路抵达仑苍。只可惜这段往事,只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之中,年代久远,没有影像留存。
航运业务式微之后,一众船工没有困守故土,集体奔赴三明,入职三明二运公司,转做搬运、机动车驾驶,投身闽西北山区建设。
水暖江湖:黄甲供销大军
仑苍水暖产业,由修龙头起步,再到自主制造龙头,大宇村是先行者,阮乌夫、阮乌周,堪称外出修理水龙头的 “祖师”。其后陆续有人远赴省外维修水龙头、阀门。黄甲村人也踏上外出维修之路。黄甲本土虽没有形成龙头制造的大规模产业集群,却走出一支声势浩大的供销、维修队伍,在全国阀门维修行业留下响亮名号。王金途老书记便是代表人物,1976年便动身外出承接维修业务,足迹踏遍河南、北京、广州、石家庄、沈阳等地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常驻北京的王金途,谈起早年在北京创业的经历,依旧满怀感慨与自豪。他曾经由北京顺义公安局领导引荐,进入北京卫星发射中心检修阀门。他回忆,进出管控区域核验严格,一共五本证件,要通过五道关卡。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等多所高校,也都是他的服务客户,常年上门检修水龙头与各类阀门。1976年,王金途又转战河南南阳,他的发展尚算际遇平顺。
事实上,改革开放之前,很多外出的手艺人处处受限,市管、税务巡查频繁,很多人居无定所,牛棚、猪圈、宫庙,都曾是他们临时栖身之所。早年外出谋生,一路满是艰辛波折。但仑苍人咬牙坚持,闯出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荣光。
王永泉先生,也是本村最早外出闯荡的一批人之一,1976年下半年,他奔赴河南郑州,在当地扎根将近二十年。
王永泉也是南安较早摸索浮球阀开模生产的匠人,初期仅生产铜阀体,铜浮球仍向广东南海厂家采购供应。后来王永泉转赴外地经营,生产业务交由王泉春接续,并逐步在仑苍、英都一带铺开。电动阀门维修、装配领域,王永泉亦是先行探索者。他最早跟随广州军区修理厂的孙先生学习阀门装配维修,之后辗转郑州、石家庄、沈阳等地继续经营,尤其在沈阳阀门市场,是装配各类电动阀门、收修旧阀的大户;还曾赴广州热电厂、乌鲁木齐机场,同工程技术人员研讨电动阀门的检修与安装方案。80年代初任黄甲村书记的王振扁伙同王志杉、王永泉,从厦门铸铁厂买来小冲天高炉进行冶炼铸铁和生产水嗳铸铁壳体,后因枝术和当时条件而末能发展状大,但也属仑苍首创。后来由村主任王怀生引资、在开发区创办的源泉阀门铸造厂,规模性生产铸钢阀体和阀门,更是填补了仑苍铸钢生产的空白。
王旭东、王旭荣兄弟二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开始生产加工水龙头。后来就注册“南安县胜兴机械厂”,最早从广东引进来三联、二联淋浴器、冲洗阀等进行开模铸造加工生产,同时还引进电镀車间自已电镀产品。所产产品深得当时省、市、县的认可和颁奖!
当年福州45次列车到站,车站外便有人高声招呼 “仑苍、仑苍”,两三辆大巴专门等候仑苍供销人,这份待遇,在闽南各地都不多见。彼时南安仑苍,与晋江陈埭齐名,是闽南极具代表性的产业重镇,被誉为闽南产业 “两枝花”。

黄甲亦孕育本土水暖品牌:陈振芳创办新芳水暖厂,另辟赛道专攻塑料龙头、洁具,品类多达数百款,产品远销中东、非洲、东南亚,是南安较早规模化生产塑料洁具的企业。


不少黄甲乡贤在外深耕,成就一番事业:王忠南扎根西安发展地产,配套兴办学校;王庆殿在西安经营阀门出口,货品销往印度、印尼;王培坤立足银川,阀门维修业务延伸至新疆哈密;黄甲教育发展促进会董事长王振良,在陕西创办阀门厂,产品品质过硬,成功入围中石化、中石油供应商名录;贵峰祠堂现任会长王庭泉,在云南创办固盾人防厂,产品是云南省人防工程优选品类,中标昆明政府采购项目。黄甲产业有一个鲜明特质:规模较大的企业大多落地外省,本村本地少有大型工厂。
穷则思变,建言留史
黄甲早年农耕之苦,是老一辈心底难以磨灭的记忆。当年村里人均田地仅有八厘,一季收成下来,人均仅分得22斤未晒干的湿稻谷;一旦遇上汛期洪水,禾苗尽毁,颗粒无收。1973年王金途从部队返乡,亲历1975年农业学大寨开山造田,粮食匮乏,不少乡亲劳作途中饿至晕厥。正是这份艰苦岁月,淬炼出黄甲人穷则思变、敢闯敢拼的韧劲。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,大批黄甲子弟奔赴全国各地,汇入浩浩荡荡的仑苍供销大军。
本次访谈之中,王金途老书记结合自身数十年经历,提出两条珍贵建议。其一,期盼镇政府组织力量,走访在外创业的仑苍乡贤企业,逐户实地采风拍摄,由各村带路寻访,整理汇编成册,抢救性编撰完整的仑苍创业发展史,趁着亲历往事的老一辈尚在,留住珍贵口述史料。其二,倡议兴建水暖龙头博物馆。早年他便向中宇蔡建设提议,由其牵头打造龙头主题展馆,设想铸造数吨重的巨型龙头雕塑,安置于高速路口,树立 “水暖之乡” 标志性景观。如今镇区更新改造规划之中,已布局覆盖全产业链的水暖产业博物馆,与老书记多年前的构想不谋而合。
今日黄甲,黄甲项目区持续开发建设,企业相继落地入驻,交通、通讯配套日趋完善,漳泉肖铁路、规划省道308复线穿境而过。古渡早已被大桥替代,瓦窑窑火渐渐沉寂,西溪之上不复帆影连绵,但黄甲人敢拼、肯闯、善钻研的精神,已然融入仑苍水暖产业的血脉,代代相传。
从 “洋甲” 到黄甲,从西溪航运、砖瓦陶瓷的古老营生,走向走遍全国的阀门供销大军。一条西溪,一群匠人,一段波澜壮阔的乡土创业史,正是仑苍 “水暖之乡” 最鲜活生动的时代缩影。

(注:采风所得,未经考证,本文以村内口述史料为主)
讲述者:王怀生、王廷普、王金途、陈建全、王永泉、王清茂、蔡丽明等。
整理:李妙连
